退休教师二十年义务教孩子古诗词,让传统文化走进社区

老周第一次在社区活动室挂出那块手写的木牌时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
“古诗词义务辅导,每周二四六下午两点,欢迎带孩子来听。”

木牌就挂在社区服务中心的玻璃门上,边角还贴了一层透明胶带固定着。那是2003年的初秋,老周刚退休不到半年,老伴儿已经去菜市场买完菜回来了,路过门口瞥了一眼那牌子,说:”你这老东西,又在折腾什么?”

老周笑了笑,没解释。他只是知道,自己教了三十八年语文,现在突然不上课了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地方放。

一个想法的诞生

老周姓周建国,名字是他爷爷起的,意思是”国家昌盛”。他出生在苏北的一个小县城,家里条件不好,小学时他每天要走五里山路去上学,冬天脚上冻疮溃烂,夏天裤脚挽到膝盖,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。

但他就是聪明。

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有个破旧的祠堂,里面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,曾是私塾先生,后来成了”走资派”,白天扫街道,晚上才敢翻出几本泛黄的古书看。老周那时候十岁,每天放学都悄悄溜到祠堂门口,趴在窗台上听老先生背诗。
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
老先生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周的心里。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世界上还有比山那边的世界更大的东西,原来那些文字里藏着一种他说不出的美。

后来老先生死了,祠堂拆了,那本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但老周记住了那些诗句,它们在脑子里生根发芽,长成了他后来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。

“我不能让这些孩子只会在手机上刷短视频,”老周后来跟社区主任说,”诗词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得有人接着传下去。”

社区主任姓李,是个实在人,看了看老周那副认真的样子,就说:”行,活动室给你空着,每周二四六下午,但你自己掏钱买教材啊。”

老周点点头,第二天就把自己的退休工资卡拿了出来。

第一个孩子

第一个来的孩子叫小宇,当时七岁,瘦瘦小小的,眼睛特别大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感觉。

他是被妈妈硬拽来的。

“老师说这首诗是必背的,”小宇的妈妈站在门口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”你随便教,背不出来我不来。”

老周笑了笑,把孩子让进屋里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封面上用手写体写了两个字——”童蒙”。

“小宇,咱们不急着背,”老周坐在孩子对面,声音很温和,”你先告诉我,你最喜欢哪个季节?”

小宇想了想,说:”冬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可以堆雪人。”

老周点点头,翻开本子,找到一页,然后念道:”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小宇问。

“就是下雪了,”老周说,”雪落在树枝上,远远看去,就像梨花开了。这首诗是唐朝一个叫岑参的人写的,他当时在边疆当官,冬天特别冷,但他看到雪的时候,想的不是冷,而是花。”

小宇眨了眨眼,问:”那他为什么不写’冷’,要写’花’?”
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因为他心里有花啊,”他说,”心里有花的人,看到的都是花。”

小宇听不懂,但点了点头,然后小声背了一遍那两句诗。

那天下午,老周只讲了四句诗,但他看着小宇离开时蹦蹦跳跳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,这件事也许能做下去。

人慢慢多了起来

第一个月,来了五个孩子。

第二个月,来了十二个。

第三个月,社区主任来串门,站在门口数了数屋里的人,说:”你这屋子快装不下了。”

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说:”我再申请一间大点的。”

孩子们的来源很杂,有社区的,也有外面小区听说的,甚至有几个是从隔壁镇专门骑车过来的。有的孩子家长是退休工人,有的是小商贩,还有的父母在外地打工,孩子跟着爷爷奶奶住。

老周不挑人。

他说:”诗词不看户口本,不看存款,谁想学都行。”

他的教学方式跟学校不太一样。他不讲什么”中心思想”“修辞手法”,也不让孩子死记硬背。他会先讲故事,讲诗人的人生,讲诗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。

讲李白的时候,他会说:”李白这个人,特别牛,也特别惨。他牛到什么程度?皇帝召见他,他敢让高力士脱靴。他惨到什么程度?一辈子没当上什么大官,最后死在江船上,喝多了,跳下水去捞月亮的影子,淹死了。你们说,这个人浪漫不浪漫?”

孩子们听得哈哈大笑,然后就把李白的诗都记住了。

讲杜甫的时候,他会说:”杜甫这个人,特别苦。他一辈子穷,房子漏雨,孩子饿死。但他苦归苦,诗写得特别好。你们知道吗?杜甫写诗的时候,经常把自己写成’我’,但他写的’我’,不是他自己,是整个老百姓。”

然后他念道:”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

教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老周问。

一个小女孩举手说:”就是有钱人家门口飘着酒肉香,但路上有冻死的穷人。”

“对,”老周点点头,”杜甫看到这些,心里难受,所以写下来。他不是在写诗,他是在写人心。”

那天放学后,那个小女孩的妈妈留下来跟老周说:”老师,我家孩子以前最讨厌背诗,现在回家天天念杜甫,还问我什么是’朱门’。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。”

老周笑着说:”你不用回答,你让她继续问就好了。”

十年了
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十年过去了。

老周的活动室从社区一楼换到了二楼,从一个小房间变成了一个大教室,墙上挂满了孩子们画的诗意图,还有家长们写的感谢信。

那个当初怯生生的小宇,现在上高中了,有一次暑假回来,主动帮老周整理教材。老周问他以后想做什么,他说:”想当老师。”

“当什么老师?”

“语文老师。”

老周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这十年间,老周教过的孩子有几百个,他们有的考上了大学,有的学了文科,有的学了理工科,但不管做什么,老周都说:”诗词这东西,跟你们以后干什么没关系,但跟你们活成什么样的人有关系。”

有个孩子后来在高考作文里写:”我的爷爷教我背诗,他说诗不是用来考试的,是用来长大的。我现在明白了,诗是让我们在遇到苦难的时候,还有力量说出一句’长风破浪会有时’。”

这句话被老周看到了,他拿着那张试卷看了很久,眼眶有点红。

难的时候也有

当然,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
有孩子家长抱怨:”老师,您教这么多诗,孩子考试又不考,浪费时间。”

老周听了,不生气,只是说:”您觉得浪费时间,那您家孩子会背什么?背’床前明月光’?背’锄禾日当午’?这些诗考试考,但诗还有很多别的。您让孩子学,不是为了考试,是为了让他以后看到一个月亮,不只是说’卧槽好亮’,还能说一句’明月松间照’。”

家长沉默了,后来孩子还是来了。

还有孩子自己不愿意学,被逼来的。老周也不强迫,他说:”不愿意来没关系,但我不会收钱,你爱来不来。”

结果有一个孩子,来了三次,第四次自己来了,说:”我妈不逼我了,我自己来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老周问。

“因为您讲李白的时候,说他自己跳进水里捞月亮,我觉得他是个傻孩子,但傻得有意思。”

老周哈哈大笑,说:”李白不是傻,是浪漫。你以后长大就知道了。”

最难过的一次,是2018年,老伴儿生病住院,老周在医院和社区之间来回跑。那段时间,活动室的课停了整整两个月。

孩子们等不及,有几个家长还专门来问:”周老师,您什么时候上课?”

老周很感动,说:”等我老伴儿好了,我一定回来。”

老伴儿出院后,老周第一件事就是去社区把那块木牌重新挂上。

现在

现在是2024年,老周已经七十岁了,腿脚不如以前利索,但每周二四六下午,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活动室。

他不再用那些老旧的教材了,因为他发现,现在的孩子喜欢新的东西。他开始用多媒体,用动画,用游戏,把诗词变成他们可以接受的形式。

他教”静夜思”,会先放一张月亮的照片,然后问:”你们觉得月亮是什么颜色的?”

孩子们说:”白色的。”

“对,但李白看到的月亮,不是白色的,是银色的。为什么?因为他在想家。”

“想家的时候,月亮就变得不一样了,”老周说,”诗就是这样,你心里有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