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第一次走进山西阳泉平定县的某个村子，特别是在农历正月或者特定的祭祀日子，你大概率会先被那种“吵”震住。不是嘈杂的噪音，而是锣鼓敲得人心脏跟着颤，紧接着，几张脸谱狰狞、色彩浓烈的“鬼脸”在烟雾里若隐若现，伴随着低沉的哼唱和顿足的步伐，一种古老的神秘感瞬间就把人裹挟进去了。

这就是平定傩戏。很多人管它叫“东方戏剧的活化石”，但在当地老艺人口中，它没那么高深，就是“戴上面具驱鬼，摘下面具做人”。

今天咱们不聊那些干巴巴的学术定义，就聊聊这面具底下的人，和这戏文背后的故事，是怎么从一个快要失传的乡野小戏，一步步变成今天平定县最亮眼的文化地标的。

面具背后的“人”：当李宝成戴上那张“开山猛将”的脸

要把这个故事讲清楚，咱们得先认识一个人——李宝成。

在平定傩戏的圈子里，李宝成是个绕不开的名字。他是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（平定傩戏）的代表性传承人。但在成为“传承人”之前，他和所有平定孩子一样，从小听着爷爷奶奶讲那些关于傩戏的神秘传说长大。

为什么说是“真人与面具”的博弈？

李宝成曾跟我提起过他刚学艺时的一件小事。

那时候他十四岁，师父让他练习最基本的“傩步”。师父说：“戴上面具，你不是你，你是神，是鬼，是驱邪的将。你的心要静，但气要足。”

李宝成第一次戴上那张重达两斤多的木质面具——饰演“开山猛将”的角色。那面具双眼凸出，獠牙外露，油漆味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息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，差点摔跤。

师父没骂他，只是说：“面具不是遮羞布，也不是伪装。它是你的脸，也是你的心。你心里有鬼，面具就压不住你；你心里正气凛然，那张丑恶的脸就能镇住邪祟。”

这句话，成了李宝成坚守四十多年的信条。

关键点来了： 平定傩戏和其他地方的傩戏最大的不同，在于它极强的“戏剧性”和“故事性”。很多地方的傩仪只是纯粹的祭祀舞蹈，动作单一。但平定傩戏里有完整的角色分工：方相氏、开山猛将、梅山七圣、土地公、判官……每个角色都有特定的脸谱、服饰、步法和唱词。

李宝成要演的，不仅仅是“驱鬼”，他是在演一个故事。他在面具下，用眼神、肌肉的微表情、甚至呼吸的节奏，去塑造一个个鲜活的角色。

记得有一次演出，演到“判官捉鬼”的高潮段落，李宝成需要在高难度的跳跃动作中保持面具不脱落，同时还要用粗犷的嗓音吼出判官的台词。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，刺痛得厉害，但他不能眨眼，不能摘面具。那一刻，观众看到的不是李宝成，而是一个威严公正的阴间法官。

这就是“真人镇住人心”的力量。 面具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没有真人的注入灵魂，那只是一堆木头和颜料；有了真人的情感和技艺，面具才拥有了生命，才能跨越千年，让现代人感受到那种原始的敬畏。

从乡村祭祀到舞台焦点：平定傩戏的“进化论”

很多人有个误区，认为非遗就是要“原汁原味”地锁在玻璃柜里。但李宝成和他的伙伴们走了一条不同的路。

第一阶段：坚守本源，抢救记忆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平定傩戏面临着最大的危机。老艺人陆续去世，年轻人外出务工，传承链条濒临断裂。那时候，李宝成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“记”。

他带着徒弟，拿着录音机，把仅存的几位老艺人的唱腔、动作、脚本，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。

这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。平定傩戏的唱词，多用当地方言，而且包含大量古汉语词汇和隐语。比如开场的咒语：“天皇皇，地皇皇，中皇皇，驱除邪祟，保我平安……”这些咒语的发音，有着特殊的韵律，念错了，意思就变了。

李宝成团队不仅记录，还研究了面具的制作工艺。平定傩戏的面具多用杨木或椴木雕刻，讲究“三分雕、七分画”。

【平定傩戏面具制作工艺流程简述】

1. 选料：选取纹理细腻、不易变形的老杨木。
2. 粗雕：根据角色性格确定大致轮廓，如猛将需方脸怒目，土地公则慈眉善目。
3. 精雕：细化五官、胡须、铠甲纹路。注意眼窝的深度，以便佩戴者视线。
4. 打磨：用细砂纸反复打磨，确保佩戴舒适。
5. 涂底：刷上生漆或白粉底。
6. 彩绘：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   - 红色：代表忠勇（如关公脸）
   - 黑色：代表刚直（如包拯脸）
   - 白色：代表奸诈（如曹操脸）
   - 金色/银色：代表神佛或妖邪
7. 开光：请老艺人举行简单的仪式，赋予面具“灵性”。

这一步“抢救”，为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。如果没有这些详细的记录，很多绝技可能就真的失传了。

第二阶段：融入生活，走出大山

进入21世纪，李宝成开始思考：傩戏如果只在村里跳，迟早会灭亡。它必须走进大众视野。

他们做了几件大胆的事：

1. 简化仪式，突出观赏性 传统的傩仪繁琐复杂，有时要持续一整天。李宝成团队将精华部分提炼出来，改编成适合舞台表演的短剧。比如《开山》、《捉鬼》、《土地祝寿》等经典片段，节奏更快，视觉冲击更强。

2. 音乐现代化 原来的伴奏主要是锣鼓和唢呐。为了适应现代观众，他们加入了一些低音乐器，让音响效果更厚重，更有层次感。但核心的“傩味”——那种粗犷、原始的节奏感，被保留得淋漓尽致。

3. 教育进校园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李宝成带着面具走进平定县的中小学，教孩子们基本的傩步，讲解背后的故事。

“以前孩子们怕傩戏，觉得脸谱吓人。”李宝成笑着说，“现在他们觉得酷，觉得这是咱平定的宝贝。”

我记得有个例子，平定县某小学组织了一次“傩戏进课堂”活动。孩子们戴上简化版的面具，跟着音乐跳起了傩步。一开始七扭八歪，但很快，那股子“威风”劲儿就上来了。一个平时调皮的小男孩，演完“开山猛将”后，挺着胸脯说：“老师，我以后要像他一样，打败学习上的‘困难鬼’！”

你看，这就是文化的感染力。它不再是迷信的残余，而是一种精神象征——勇敢、正直、驱除邪恶。

从民俗故事到文化地标：平定县的“文化算盘”

当傩戏在年轻人中重新流行起来，平定县政府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价值。于是，一场从“民俗”到“地标”的升级战打响了。

1. 建场馆：让记忆有处安放

平定县建成了傩戏博物馆。这里不仅陈列着历代传承下来的古老面具，还通过多媒体技术，展示了傩戏的历史渊源、流派特色和发展脉络。

走进博物馆，你会看到一面墙，挂满了不同年代的面具。有的已经斑驳，木纹清晰可见；有的色彩鲜艳，工艺精湛。旁边配有二维码，扫描后就能听到李宝成等传承人亲自讲解的这个面具的故事。

这种“活态展示”，比干巴巴的说明牌要有吸引力得多。

2. 办节庆：制造文化IP

平定县定期举办“傩戏文化节”。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，而是一系列文化活动的总和。

  • 开幕式演出： 由李宝成领衔的专业团队，带来高水平的傩戏表演。
  • 面具展销： 邀请手工艺人现场制作、销售傩戏面具，让游客可以把“文化”带回家。
  • 学术交流： 邀请专家学者探讨傩戏的保护与传承。
  • 体验活动： 游客可以亲自尝试绘制面具，学习简单的傩步。

有一年文化节，接待游客超过十万人次。很多游客原本是路过，看完表演后特意留下来，买了面具当纪念品。这在当时，对平定县来说，是一笔不小的经济收益，更是一次成功的城市形象宣传。

3. 媒体赋能：从地方戏到全国关注

随着抖音、快手等短视频平台的兴起，平定傩戏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疯传。

李宝成戴着面具，怒目圆睁，步伐有力地走在古街道上，背景是苍劲的山水。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，非常适合短视频传播。

  • 案例： 一段名为《千年傩戏，一眼万年》的视频，在平台上播放量突破千万。评论区里，有人说“太震撼了”，有人说“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”，还有人说“想去平定看看”。

媒体报导也随之跟进。《人民日报》、《光明日报》等主流媒体纷纷报道平定傩戏的保护成果。这让“平定傩戏”从一个县域非遗项目，跃升为全国知名的文化符号。

4. 文旅融合：打造特色旅游路线

现在，去平定旅游，傩戏是必体验项目。

旅游路线大致是这样的：

  • 上午：参观娘子关（著名景点），感受长城文化。
  • 中午：品尝平定特色小吃（如平定豆粥）。
  • 下午：前往傩戏博物馆，观看表演，体验制作面具。
  • 晚上：欣赏大型傩戏实景演出。

这种“文化+旅游”的模式，不仅带动了当地餐饮、住宿、交通的发展，也让傩戏有了可持续的经济支撑。艺人有了收入，更愿意传授技艺；游客有了体验，更愿意传播口碑。这是一个良性循环。

深层思考：为什么是平定傩戏？

你可能会问，中国那么多傩戏，为什么平定傩戏能脱颖而出？

我觉得有三个核心原因：

第一，完整性。 平定傩戏保留了较为完整的仪式程序、角色体系和音乐唱腔。它不是碎片化的表演，而是一个有机的文化整体。这为研究和传承提供了宝贵的资源。

第二，活态传承。 李宝成等传承人，没有把傩戏供起来，而是让它活在当下，融入现代生活。他们既坚守传统，又勇于创新。这种“守正创新”的态度，是傩戏生命力所在。

第三，地方政府的重视和支持。 平定县政府将傩戏作为城市文化名片来打造，投入资源，搭建平台，推广宣传。政府的推动，为傩戏的振兴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。

结语：面具之下，是生生不息的文化自信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真人与面具，谁能镇住人心？

我的答案是：真人。

面具只是载体，真人是灵魂。李宝成用四十年的坚守，诠释了什么是传承人的担当。他让古老的傩戏，在现代社会的土壤中，重新生根发芽，开出绚烂的花朵。

平定傩戏从乡野祭祀走向文化地标，不仅仅是因为它好看、好玩，更因为它承载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对正义勇敢的崇尚，以及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与自信。

当你下次看到平定傩戏的表演，或者买到一个精美的傩戏面具时，请不要只把它当作一种猎奇的民俗商品。请试着去想象，面具下那张汗流浃背的脸，那颗跳动了几千年的心。

那是平定的骄傲，也是中华文化的瑰宝。

给你的小朋友讲讲这个故事时，可以这样简化：

“宝贝，你知道什么是‘变脸’吗？傩戏就是一种古老的‘变脸’艺术。那些 scary 的脸谱，不是怪物，而是古人想象中的‘守护神’。他们戴上面具，就能驱赶坏运气，带来平安。李宝成爷爷就像一位超级英雄，他花了四十年时间，学习怎么扮演这些守护神，还把这项本领教给了很多人。现在，全世界的小朋友都知道平定傩戏啦！”

希望这个故事，能让你对平定傩戏有更深的理解和喜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