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平定拉花传承人亲述非遗故事 从村里老人到年轻弟子传承路上的真实挑战与温暖日常

一、那盏灯还亮着的时候

我是平定县娘子关镇上的人,从小在太行山下长大。我们这儿有个 tradition,叫”拉花”——不是理发店里那种”拉花”,是一种从清朝传下来的民间舞蹈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2006年入选第一批名录的。

我第一次跟拉花结缘,是1987年,我那年十二岁。村里逢庙会,爷爷拉着我去看演出。台上那帮人头戴绸花,手持彩扇,踩着”三翻四抖”的步法,腰身一扭一拧,像春风拂过太行山的杨柳。我当时就愣住了,不是怕,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撞进了心里。后来爷爷跟我说:”你想学吗?”我说想。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台上,台下全是人,都在看我。

从那以后,我就跟了村里的老艺人赵老先生学。老先生那时候七十多岁了,走路有点跛,但一站到台上,那股精气神,谁看了不拍腿叫绝。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动作,是”心法”。他说:”拉花不是跳给外人看的,是跳给自己看的,是跳给祖宗看的。你的心不正,动作再标准也是死的。”

这句话,我记了四十年。

二、那些年被冷落的日子

学拉花的前十年,是苦日子。不是练功苦,是人心苦。

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,平定这地方穷,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。我二十岁那年,跟着父亲去了太原,在工地上干活。每天天不亮起床,晚上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完就躺下。有段时间,我甚至不敢看手机里存的那张拉花的照片,怕看见它就想起自己”不务正业”——在村里人眼里,学拉花就是”不靠谱”,”能当饭吃吗”。

一九九八年,村里组织过一次拉花排练,我去帮忙。那天我偷偷回去了一趟,带了个背包,里面是练功服、彩扇、绸花。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空荡荡的打谷场,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。那年我二十二岁,在城里干了三年活,每个月寄回家的钱够家里买两袋面粉,但我心里空落落的,像缺了什么。

排练那天,来了七个人,最大五十八,最小十八。我们跳了一晚上,天亮才散。走的时候,赵老先生拉着我的手说:”你来了就好。”就这一句,我差点没忍住。

九十年代,拉花几乎断代。全村记得完整套路的人,只剩三个。老艺人一个个老去,年轻人要么外出打工,要么觉得这东西”土”,没出息。有人跟我说:”你把那些动作拍下来,存电脑里,不就完了?”我说:”存下来又怎样?没人跳,那就是死东西。”

那时候我也迷茫过。二〇〇四年,我在太原结了婚,妻子是阳泉人,做会计的。她问过我:”你还练不练了?”我说:”练。”她说:”那就别三心二意。”我谢她。后来她才知道,我周末坐四个小时火车回平定,就为了跟一帮老人跳两小时。

三、转机来得比想象中早

二〇〇六年,平定拉花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。那一年,我三十五岁。

消息传回村里,老艺人赵老先生哭了。他坐在村头的水渠边,蹲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他哭的不是因为”出名了”,是因为”这东西没断”。

入选非遗之后,政府开始重视了。县文化馆来调研,要我们报传承人。一开始我推辞,觉得自己不够格——赵老先生还在,我算老几?但老先生执意推荐我。他说:”你年轻,你懂电脑,你能把咱们的东西记下来。”

我答应了。

接下来的几年,我做了三件事:第一,把村里几位老艺人的套路全部整理出来,写本、拍视频;第二,在平定县办了三期培训班,免费教孩子和想学的人;第三,申请成立了”平定拉花艺术传承中心”,争取到了文化部门的资金支持。

这件事做起来难。难在招人,难在坚持,难在让人相信”这东西有价值”。

四、第一批年轻人

二〇〇九年,我收了第一个正式弟子,叫张小燕,那年十八岁,是娘子关镇东关村的。她爸是农民,妈在县城卖菜,家里供她读完初中就不想让她读了,说”女孩子学这个有什么用”。张小燕偷偷来找我,说:”我想学。”

我把她带回家里,让我媳妇给她做饭。我媳妇一开始也有意见,说:”家里地方小,又没地方住。”我说:”让她住客房。”

张小燕跟我的头三个月,每天练功服都湿透三遍。拉花讲究腰功,动作幅度大,扭腰、翻腰、蹲腰,稍有不慎就伤着。有个动作叫”三翻四抖”,要连续翻三个跟头,翻完第四下要停住,腰身要稳。张小燕练了一个月,翻得头晕眼花,吐了两次。她哭着说:”我不练了,太疼了。”

我没说话,给她倒了杯温水,然后跳了一遍给她看。跳完我说:”你看我今年五十六了,腰还这么软,凭什么?因为我小时候也吐过。”

她没再哭,第二天继续来。

一年后,张小燕在山西省民间舞蹈大赛上拿了二等奖。颁奖那天,她爸来了,在台下坐了半天,一言不发。走的时候,他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,说:”谢谢你,让我闺女有了出息。”

这件事让村里人变了看法。第二年,又有了八个年轻人来报名,最小的十三岁,最大的三十二岁。有个大姐,孩子都上小学了,跟我说:”我小时候想学,我妈不让我学,说女孩子家家的。现在我想学,你教不教?”我说:”教,现在就教。”

五、传承路上的绊脚石

说”传承之路”,其实是”一路磕绊”。

第一个坎:钱。 排练要场地,服装要制作,彩扇绸花要买。县里给的补贴不多,我们自己垫了不少。二〇一二年,我凑了八万块钱,订做了四十套演出服,结果厂子跑路了,钱打了水漂。后来是镇上的纺织厂帮我们重新做的,但那是另外的成本。

第二个坎:人。 年轻人来了,但留不住。张小燕学了五年,后来去太原考上了艺术学院,走的是专业路线。我替她高兴,但心里也空。还有几个孩子,学了两年就散了,有的去打工,有的读书去了。每次有人要走,我都不拦,但我会在他们走之前,把他们该学的东西都教完。

第三个坎:理解。 外界对拉花的理解太浅。有人问:”拉花不就是扭秧歌吗?”“这不跟广场舞差不多?”我听了不生气,因为我也年轻过,也犯过这种念头。但我会在介绍的时候,一字一句地说清楚:”拉花是明清时期流传下来的宫廷舞蹈民间化后的形式,有严格的套路和韵律,动作中包含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,对生活的祈愿。它不是广场舞,它是活着的文化。”

第四个坎:时间。 这是最难说的。我每年要外出演出十几次,省里、市里、县里,甚至省外。每次出门,媳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还要忙家里的活。她有怨气,我理解。去年她跟我说:”你心里装着拉花,多久没好好看我一眼了?”我沉默了。那天晚上,我推掉了一个演出,陪她和孩子去了郊外爬山。回来之后,我跟她说:”我保证,以后每年至少有一个月,完全陪你们。”

我做到了。虽然有时候临时有任务,但我都会提前说清楚。

六、那些温暖的小日子

传承路上不全是苦,也有很多暖。

二〇一五年,县里要办一个非遗晚会,让我带队伍演出。那天晚上,我们一共三十六个人上场,有七十多岁的老人,也有十二岁的孩子。张小燕也从太原赶回来,站在队伍中间。台下坐了几千人,灯一亮,音乐一响,我跳进去的那一刻,忘了年龄,忘了疲惫,只想把这一辈子压进每一个动作里。

演出结束,台下一位老人站起来鼓掌,眼泪哗哗地流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我父亲的战友,抗美援朝老兵。他拉着我的手说:”我看了四十年了,没想到还能看见。”

二〇一八年,平定县办了第一届”拉花节”,我做了总导演。那天,村里来了三百多个观众,大多是年轻人。有一个小姑娘,十六岁,跟着我学了半年,在闭幕式上独舞了一段”拉花小调”。跳完,全场起立鼓掌。她回家给她妈发了条微信,只有四个字:”妈,我做到了。”

二〇二〇年,疫情来了。排练停了整整一年。我在家里的院子里,每天独自练习,不敢松懈。有一天,张小燕视频通话,说:”老师,我想你了。”我说:”我也想你。”她说:”等我回来,我教你一个新编的动作。”我说:”好。”

二〇二一年,疫情缓和后,我们恢复排练。张小燕回来了,带回了一个新的创意——她把现代舞的元素融进了拉花里,编了一段新套路。我们一起磨合了两个月,二〇二二年春天,这段新拉花在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中获得了”最佳创新奖”。

领奖那天,张小燕说:”老师,是您让我知道,非遗不是死的,它可以活。”

七、给年轻人的话

现在,我带队的成员有四十多人,年龄从七岁到七十三岁不等。七个”95后”,两个”00后”。有个小伙子叫李浩然,是平定一中高三学生,每天放学来练两小时,备战高考。我说:”你要高考,先别练了。”他说:”老师,我不练,睡不着。”

我说:”那就每天一小时。”

我常对年轻人说三句话:

第一,别急着问”有什么用”。 拉花不能当饭吃,但它能让你在浮躁的世界里,找到一件可以一辈子做的事。我认识很多搞钱的人,但很少找到内心安定的人。

第二,别怕累。 学任何东西都要流汗。拉花的”三翻四抖”,练一千遍才能站稳。人生没有捷径,但有方向。

第三,别忘记根。 拉花是我们平定人的根,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。你现在跳得再好,如果不知道它从哪来,那就是空的。

八、未来的打算

二〇二三年,我带了一个新的课题——把拉花编成教材,进入平定县的中小学课堂。县里同意了,从下学期开始,拉花课正式开课。我亲自设计教案,培训体育老师,还录制了一套教学视频,免费上传到网上。

我还有个想法,就是建立一个”平定拉花数字博物馆”,把老艺人的动作、故事、影像全部数字化保存。技术上我不懂,正在找一个年轻的技术团队帮忙。有个”00后”男孩,叫王浩然,是我弟子的儿子,他主动说:”爸,我来帮你做这个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眼眶热了。四十年的坚持,终于看到希望了。

尾声

昨天傍晚,我带着孩子们在村口的广场上练功。夕阳西下,太行山的轮廓在远处,金灿灿的。一个小女孩问我:”老师,拉花是什么颜色的?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”你说呢?”

她说:”红色的。”

我说:”不对,是七彩的。”

她又问:”那七彩是什么颜色?”

我说:”七彩就是所有颜色在一起。拉花啊,就像生活,有时候红,有时候蓝,有时候黄,但都是好东西。”
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练她的动作。

我看着他们,心里特别踏实。我知道,这条路我还得走很久,但至少,有人在跟我一起走。

这就是我的故事,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定拉花传承人的故事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,就是一群人,一群事,一辈子的坚持。

如果你也想了解拉花,欢迎来平定,来娘子关。我给你表演一段,不收钱。

—— 一个还在路上的传承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