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谷非遗传承故事看手艺人如何守护古老技艺让子孙后代记住乡愁 从编织到传承的艰辛之路
在南昌红谷滩这片曾经荒芜、如今高楼林立的土地上,还藏着一门即将消失的古老手艺——红谷编织。说起这门手艺,很多年轻人可能连听都没听过,但在老一辈红谷人的记忆里,那是一段带着稻香和汗水的温暖岁月。
一根红谷草里的乡愁
红谷,其实是一种生长在水田边的野生植物,学名叫做”菰”,古代文人笔下的”茭白”就是它的嫩茎。但红谷草真正被先民们珍视的,是它细长坚韧的叶鞘。每年秋收之后,红谷草成片枯黄,村里的妇女们就会弯腰收割,晒干后用来编织席子、篮子、垫子,甚至给孩子们编小蚂蚱、小蜻蜓当玩具。
我认识的一位传承人叫刘桂英,今年68岁,是红谷编织技艺区级代表性传承人。她第一次拿起红谷草编织的时候,才七岁。
“那时候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编,我就在旁边看,看她手指翻飞,一根根草就变成了席子。我吵着要学,母亲说急什么,先把草理顺了。”刘桂英笑着回忆,”理草是最难熬的,要把晒干的红谷草一根根劈开,顺纹理撕成细丝,手指经常被划破,渗出血来。但母亲说,心不静,手就不稳,手不稳,编出来的东西就糙。”
这句话成了她一生的手艺箴言。
手艺的巅峰与凋零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红谷编织几乎家家户户都会。那时候没有塑料制品,家里的席子、篮子、筛子、鱼笼,全靠手工编织。红谷草编织的席子透气凉爽,夏天睡在上面,身上不留汗印;编织的篮子结实耐用,装稻谷、装蔬菜都不变形。
“那时候村里红谷草长得到处都是,水田边、沟渠旁,一片一片的。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晒着红谷草,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。”刘桂英说,”每到晚上,妇女们围坐在院子里编,一边编一边聊家常,编织声沙沙作响,是村里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画面。”
然而,随着时代变迁,塑料制品越来越便宜,手工编织逐渐被边缘化。年轻人外出打工,老一辈手艺人也渐渐老去,会编红谷草的人越来越少。到2010年前后,整个红谷滩地区会这门手艺的人,加起来不到二十个。
更致命的是,红谷草的生长环境也在恶化。城市化的推进让水田面积锐减,河道被硬化,红谷草赖以生存的水湿地带越来越小。刘桂英说:”前几年我特意去找过红谷草,发现它几乎绝迹了。后来还是通过农业部门的帮助,在鄱阳湖周边找到了成片生长的红谷草,才解决了原料问题。”
一个人的坚守
2015年,红谷滩区开始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。刘桂英被推荐为红谷编织技艺的传承人,从此肩负起了传承的重任。
起初,她一个人坐在村委会的小房间里,面对空荡荡的教室,心里五味杂陈。”来的时候问我有没有学生,我说没有,就我一个会。人家说那你先编着,也许有人来看。”刘桂英回忆道。
第一个月,来找她学习的人寥寥无几。偶尔有几个老人路过进来坐坐,问几句,然后摇摇头走了。刘桂英没有放弃,她继续每天坐在窗边,一根一根地编,编席子、编篮子、编各种花纹。有时编完了,她就拿着作品到学校里给孩子们看,看他们的反应。
“有一次我编了一个红谷草的小蜻蜓,一个五年级的小女孩看到了,眼睛发亮,问我能不能教她。那一刻我心里暖极了。”
这个小女孩叫小雅,后来成为了刘桂英的关门弟子。小雅的母亲是红谷人,小时候也看过祖母编红谷草,但后来进城读书,就把这门手艺淡忘了。小雅说:”看到奶奶编的那个蜻蜓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祖母家的院子,她坐在那里编东西,我缠着她学,她总是说’还小呢,等长大再教’。结果等我长大了,祖母不在了,手艺也没了。我不想再留遗憾。”
从一人到一群
有了小雅这个切入点,刘桂英开始尝试不同的传承方式。她走进社区、学校、企业,举办手工体验课,让更多年轻人有机会接触红谷编织。
“我编的席子,一开始没人要。后来我改变了策略,把红谷草编成手机壳、卡包、书签、小挂件,年轻人都喜欢。”刘桂英说,”传统技艺不能只守着老样子,得适应现在的审美和需求,不然年轻人根本不会碰。”
她开始 experimenting with new designs,把红谷草和现代的工艺结合,比如加入染色技术,让红谷草呈现出不同的颜色;或者和其他材料搭配,比如麻绳、棉线、皮革,做出更有质感的产品。
这些创新很快获得了市场的认可。2018年,刘桂英的红谷编织作品在南昌非遗博览会上获得金奖,第二年,她还被邀请去北京参加非遗博览会,受到了广泛关注。
“那天在北京,我站在展位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停下脚步,拿起我编的东西仔细端详,问东问西,我心里特别激动。”刘桂英说,”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,我是代表所有红谷人,代表这门快要消失的手艺,让更多人知道它。”
传承路上的现实困境
尽管有了突破,但刘桂英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着。”红谷编织这门手艺,从理草到编织,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入门,一两年才能编出像样的东西。现在年轻人谁有那么多时间?”
她坦言,传承最大的难题不是技不如人,而是时间不够。现代社会节奏太快,没有人愿意花几个月时间来学一门”不赚钱”的手艺。
“我试过收徒,但大部分徒弟学了一半就放弃了。有的嫌理草太枯燥,有的嫌手指太疼,有的觉得编出来卖不出去,学它干什么。”刘桂英说,”但我不会怪他们,因为说实话,我自己也累过,也想过放弃。”
刘桂英的妻子早年患病,需要常年吃药,家庭经济压力一直很大。在最困难的时候,她也想过放弃编织,去城里打工。”但每次我看到那些红谷草,想到祖母坐在院子里编东西的样子,我就告诉自己,不能断在我这里。”
让手艺”活”在当下
为了让更多人能够接触红谷编织,刘桂英开始了新的尝试——开发红谷编织的入门工具包和教学课程。
“我把红谷草预处理好,分成不同粗细的规格,配上详细的图解和视频教程,这样即使没有基础的人,也能跟着学。”她说,”而且价格不贵,一杯奶茶的钱就能买一套,孩子们周末在家也能玩一玩。”
这个想法得到了红谷滩区文旅局的支持,被纳入了非遗进校园的项目。如今,已经有十几所中小学开设了红谷编织选修课,孩子们每周五下午会聚在一起,学习理草、编织的基础技巧。
“有个小男孩编出了一个红谷草的小碗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他特别骄傲,拿回家给奶奶看,他奶奶哭了,说没想到还能学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刘桂英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有些红。
手艺背后的文化记忆
红谷编织不只是编织,它承载的是红谷人几千年的生活方式和记忆。
刘桂英说:”红谷草编织的席子,是过去红谷人家最珍贵的家当。谁家嫁女儿,母亲会编一床红谷草席作为嫁妆,席子上还要编进一些特殊的纹样,比如鸳鸯、莲花,寓意婚姻美满。谁家盖新房,父亲会编一些红谷草帘子挂在墙上,既实用又美观。”
这些纹样和习俗,是红谷编织的独特之处,也是它区别于其他地区编织技艺的核心价值。”但现在会编这些传统纹样的人越来越少了,很多图案我都是从祖母那里记下来的,如果我不记下来,就永远消失了。”
为此,刘桂英开始系统整理红谷编织的传统纹样和技法,编写了一本《红谷编织图谱》,目前已经完成了初稿,记录了三十多种传统纹样和编织技法。”我打算把它捐给区里的非遗馆,让后来的研究者能看到这些图案,也能让年轻人有机会学习。”
下一代的接力棒
2023年,小雅考上了南昌大学的设计专业。她说,毕业后想回红谷,专门从事非遗文创的设计和推广。
“我从小看着刘老师编东西长大,她教给我的不只是手艺,更是一种态度——做事要静心,要专注,要有耐心。”小雅说,”现在社会上很多东西都是快消品,用过就扔,但刘老师编的东西,用一个夏天,用几十年,都舍不得扔。我想把这个理念传递出去。”
刘桂英听到女儿这话,笑得合不拢嘴。”孩子有这份心,我就放心了。我老了,编不动了,但希望她能比我做得更好,让红谷编织走出南昌,走向全国,甚至走向世界。”
手艺不灭,乡愁不灭
在红谷滩的某个角落,一位老人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红谷草,一根一根地编。阳光洒在她手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偶尔有路人经过,停下来看两眼,问几句,老人就会耐心地解答,邀请他们上手试试。
这就是刘桂英的日常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根根红谷草,一双双翻飞的手,和一颗不愿让手艺断绝的心。
“乡愁是什么?”刘桂英说,”乡愁是你闻到红谷草的味道,就会想起小时候在祖母家的院子里,她编席子,你编蜻蜓,阳光暖洋洋的,风轻轻的。这种味道,现在在城市里闻不到了,所以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它,记住它。”
红谷编织的故事,不只是关于一门手艺的存续,更是关于一群人如何在大变迁的时代里,守住自己的根。刘桂英们用一根根红谷草,编织出的不只是席子和篮子,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来,拿起红谷草,认真地编,这门手艺就不会消失。而那些关于红谷的乡愁,也会在针线般的草丝间,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。
